亲情PK
山城的冬夜孤寂清冷,刚刚8点钟就宛若深夜。穿过小街,孤零零的一盏路灯半睁着睡眼,随着吱吱的电流声微微闪烁,在街口留下一小片光亮,仿佛希泼诺斯与兄弟在黑暗中阴森森地召唤。
慕容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,又将衣衫重新裹紧,环抱住双臂,埋头急走。沿途的店铺早已打烊,街角的杂货店透出几缕微光,街面上的落叶醉汉一般东摇西晃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姐姐早上的训斥让慕容成很不是滋味,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不想多做解释。走到医院大门前,慕容成惊讶地发现,与黑影幢幢的街景相比,只有眼前的医院灯火通明。
病房中,老爹双眼迷茫。住在环境堪比省城的医院里,老爹睡得有些昏昏然,见慕容成领着老婆孩子探望,他用一种忧悒无比的眼神默然注视着,愈加衰竭的身体陷在煞白的被褥当中,没有一点神采。
“回来啦!”他双眼微合,顿了一下,粗大的喉结上下蠕动,而后又将目光从慕容成转到儿子身上。儿子没经过这种场面,不自主地抓住了慕容成的后衣襟。
慕容成当时提着一股劲儿,生怕老爹因为老年痴呆,又将儿子当做不相干的小孩往外赶。
“我的孙子来看我来了。”他侧过脸去对着隔壁的病友说。“我有孙子哩!”听到这儿,我长嘘一口气,看来老爹的病情还算稳定。
“可惜我这孙子没有母亲了,是个可怜娃!”老爹突然冒出浑话,让站在一旁的慕容成的老婆惊讶莫名。慕容成只好无可奈何的摇摇头。
先前来的亲友与慕容成一家将老爹围在当中,大家不知如何开口,而老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在众目睽睽之下,半合眼睑,垂头不语。姐姐先开口,声音渐高,无非是她工作忙,照顾父亲如何如何的不容易,反复诉苦,后来便不耐听,屡屡被亲友打断。她好像进入一种语境,怎么也停不下来,而且话锋快速偏转,历数前年烧伤左手,去年摔断右腿,今年又得肺炎的种种罹难,词句里带着祸害的口气,听得人越发不舒服。
老爹三十年前脑部受创后,脾气乖戾,言语很冲,全家人都有些怕。现在,听到这么一大段数落,竟然面无表情,许久不做反应,令慕容成非常意外。母亲走后,老爹一人过活,按说有房住,有退休金用度,安享晚年应该不成问题。只是老爹似乎不会理财,所以母亲临终时将财政大权交到姐姐手中,期盼精打细算多些储蓄,以备不测。从此,老爹在用度上就紧张起来,本来就节俭异常,每次要钱又被审查盘问,清高心理无疑受损,次数多了就摩擦不断,直到前年一怒之下强要工资卡,但被推三阻四,只讨回了身份证。
“这次的陪护费开销很大,都是我垫付的。”姐姐掰指头算着各种费用。舅公插话说,这七八年下来,退休金应当攒下一笔吧。
“零,工资卡是零!仔细算还可能是负数。”姐姐面庞涨红,又是跺脚又是摊手,诶呀,哟等等象声词连珠炮似地射向在场的每个人,仿佛要与物价局、自来水公司、天然气公司搞个大清算,才能说明问题。
周边亲友都边点头边缓步挪开,原本紧密的包围圈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。
“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问问别人都知道,现在与保姆两个人吃喝,那个月少得了一千元钱。”她又转向慕容成。“连续三年三场大病,你也知道医院花销很大。”
“不是有医保吗?”慕容成问。
“医保能报几个钱。”声高自然占理。姐姐陡然变身《朝阳沟》里的拴保娘,左右比划,再多的用度都如此这般地应声消解。亲友都不吭声,房间里除了病友不合时宜的鼾声,就了无声息了。
老爹要翻身,几个人帮忙伺候,姐姐急忙帮衬,号子喊道半中央哽在喉咙里,仿佛用尽了力气。看着老爹消瘦的身形,慕容成突然想起若干年前那个思春的女生,非要在不宽裕的家用中讨要纱巾、喇叭裤和化妆品,母亲拒绝,就向爹爹撒娇,说了我将来养活你的话,感动得老爹热泪盈眶,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零用奉出。而今,那撒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可承诺却像啄米的小母鸡,哪里还记得身前孵化的辛苦。
亲友陆续走了,病床前留下不多的几个人。舅公清咳了几声,嘱咐道:大帐要记好,小账就算了。谁知话音刚落,姐姐就接上话茬。
“怎么记呀,总不能买个萝卜都记上。舅公啊!我觉得我的手伸得太长了,该儿子管的就得儿子管。”她一边斜睨着慕容成,一边开始抹眼泪。
舅公神色有些难堪,被舅妈扯拽着要离开。舅公临到门口,扔下句“你的工作还是你爸提前病退留下的,所以要……”后面的话已到了门外听不大清楚了。
姐姐顿坐在床旁,神情似乎不太自然。慕容成凑上去说了几句闲话,想缓和一下气氛。其实,慕容成心里非常清楚,但他不愿说破,无论经济账人情账,算不算得清楚不重要,重要的是后果,如果因此交恶,老爹从中受累,那各种盘算还有必要嘛。
好在姐姐回转的很快,不一会儿就恢复到精明强干的模样。她绝口不提出钱出力的话,但句句都好像在说不出力就得出钱的事儿。慕容成明白用意,便打定主意不再吱声。
第二日下午返程前,慕容成在医院整整陪护了一天。老爹的身体和情绪好转了很多。他除了反复念叨自己五十年代大学生涯的清苦,言语中有意无意地向病友显摆着身份,就是说姐姐待他不薄的话。听说慕容成要走,他黯黯神伤,很木然地撅起嘴,没有表示。
“能不能借给我20块钱。”许久,他终于转头看着慕容成说。“我想见见你大伯和姑妈,他们都比我年长,见一次少一次……”他对新换的假牙不大适应,说话稍微有点含混,他努力想说好,可怎么就配合不到位,眼睛渐有了泪花。
姐姐也来了。慕容成将她让到屋外,谈了谈出院后的几点打算,临了拿出一个信封,表示不能在身边尽孝劳烦她多费心的客套话。她打开信封逐一清点,好像突然一激灵,张口提醒慕容成:“这一千块钱里面,有五百块钱是前一阵我公公不在的时候我替你垫付的份子,剩下这五百是前几天陪护费用,后面的费用需要咱们共同负担的我好好给咱记上。”
哦!慕容成随口应了声,随机立马后悔。上午关于给八百还是一千的反复揣度,都成了无用功,胸胁好像被擂了一记重拳,委琐在墙角,闷了半天憋不一句话来。
返程的途中路过母亲的公墓,顾不得日薄西山,慕容成自行驻车,费了好大力气攀上公墓的西坡,转过三重门阙,来到母亲墓前,久久止不住喘息。这是双亲合葬墓,墓碑上老爹的名字用朱笔勾了,非常刺眼。母亲以教师的理性似乎预见到亲情终不牢靠,于是在生前为父亲谋划好了一切,比如房产遗存以照顾父亲为第一要务等等。但她不会想到,当亲情因为利益有了度量,更可能成为负担,即便是血缘也不如想象中那般牢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