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相人
这两天实在太热。其实,抬眼看看,日头并不耀眼,满目深色的云层,锅盖似地遮住,只是沉闷憋气,浑身粘腻,像极了江边的某些城市。
估摸着,兴许是前阵儿飘飘洒洒的雨水耐不住寂寞,从沟沟坎坎中攀上枝杈,然后乘着暖流,悄然翻过山顶,顺着秦岭的北坡一路翻滚而下,曛黄了日头,充斥了城垣,把这700多万人彻底塞进这大蒸笼中。
汽车转出大门。街角的小贩裸着黝黑的膀子,焦躁地扇着报纸。其实,扇也没用,空气被持续加热,地面就像炭火煨热的烙铁,让人躲也没处躲,藏也没处藏,只有乖乖地就范。
冷气开到最大,还是热,不由得皱起眉头,把衣领拉得更开些。身旁坐着位与其说是健谈还不如说是絮叨的宝鸡人,与我并不熟悉,只是经小河南介绍,草草地通了几句电话,然后就拉开车门坐在了一起。
他姓刘,虢镇人,大我几岁,满口方言,头发很粘腻,衬衣领子卷成了望远镜。在街道穿梭的时候,我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——要是没有这一来二去的电话,我愿意在什么场合与他交往呢——再瞥眼看看他,自己都笑了。
钻进某条小巷子,看见小河南在路边招手。老刘很谦恭,再三声明要在附近请我们到大馆子吃饭,似乎很不情愿地任由小河南作主,随便进了家岐山面馆。
口很渴,堂倌倒的面汤一扬脖就下了肚,身体盛不住水分,黄豆大的汗珠跟着就濡湿了前胸后背。
菠菜面煮过了,不爽口,老刘急忙从随身的帆布提袋里拿出三瓶绿茶,客气地为我们打开,解释了很多喝绿茶的好处。
饭毕,到了小河南的办公室,三人论起了正事。起头漫无目标,我听得很费劲,最后才粗略知道,这个老刘居然很有来头,好像是莲湖路上某家民营医院的副院长——正院长是他亲爹,所以无所谓正副。
老刘似乎很不满足于现状,想效法丁磊在互联网地带闯出一片天地,请我出来就是想听听我对他投资网站的看法。他嘴里念叨着口诀,略显生涩地打开了他的网站,露出一锅清汤挂面——白花花地页面上只有两个空白的填写框,像绺窃者眯缝着的双眼。
“这不行!”我对他40多岁还保有如此天真想法感到可笑。“谁会跟着这个不知底细的网站,贸然填上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?”
“有道理。”老刘眨巴着眼睛,嘴上附和着,可手底下不停,执著地打开紧随的页面,想让我看看他的构思不像我想象得那么贫乏。
我心里偷笑,嘴里不免带出几句揶揄。老刘谈起自己的宏伟设想便口若悬河起来,如何起步,如何策划营销,如何包装上市。我对这种事先完全设定好的事情完全没有感觉。世事多变,所谓的计划都是给那些有闲情逸致,或者按部就班,等得起,玩得起的人准备的,自主创业能一天一天捱过去就是大计,说长远都是空谈。
老刘的演讲收不住头,小河南听厌了,转而向我宣扬老刘的发迹史。我万万没有料到,眼前这个其貌不扬,唯唯诺诺,不时扶着眼镜,没有丝毫江湖气息的老刘,居然是西安民营医院发展的拓荒者。他原本也是医生,却受不了单位管束,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独自随着人潮跑到深圳闯世界,一年多时间里,干过业务员、保安、拼装工人等等工作,可什么活都干不长,不是自己受不了,就是被人踢出局,眼瞅着宝马奔驰满街跑,心下受了刺激,便跑回来创业。
没成想,深圳的一年给了老刘莫大的信心,他竟然撺掇老爹将自家世代沿袭的位于虢镇的中医诊所改成医院,自己则学着样儿跑到西安在电台作起来小广告,一副专治风湿病和强直性脊柱炎的学究口吻为医院拉病人。怎么也想不到,还真让他给火了。周边的,外地的,甚至青海、新疆的患者都慕名而来,千里迢迢跑到虢镇专找刘教授。原来农闲也不忙的小诊所一下子车水马龙,收入翻了何止10倍。
老刘如法炮制,在烟台、石家庄等地开了七八家分院,短短几年就积累了千万身家,要不是分身乏术,老刘如今可能还乐此不疲呢。
有钱了,胆儿更大了,听说卖酒能赚大钱,不知深浅的老刘又代理了某品牌白酒,可想法太过简单,半年就赔了100多万,被老爹一顿臭骂,又回归老本行。
如今的老刘,有车有房,儿女双全,可那颗心还是不安分,稍稍从老爹那里揩出点油水,又想赌上一把,用他的话说,这一辈子就要折腾点事儿出来不可。
不由得对老刘心生几分敬意。每个人都在自己心思里埋藏过不甘平庸的种子,可一旦离开庇护,多数人就会被小碰小伤吓住了手脚,开始寻求四平八稳的生活。在一个水波不兴的单位某个差事,既想往前奔,又舍不得后路,时不时左顾右盼,反复掂量,至多在窝里逞个威风,渐渐抵不过琐碎的拷问,收拢了野心,习惯了指使,偶尔冒出个念想,也会轻易被打碎。我如此,我身边的多数朋友也是如此。因而,我对那些孤身打拼者总是心存仰慕,无论是16岁便出来打拼的银炉匠,还是初中尚未毕业的小老板,他们的阅历、闯劲和多少次绝处逢生,都像评书一般吸引着我。
我对老刘的钦佩不代表我认同他和他的思想。老刘是可爱的,尽管他的想法有时很可笑,并且对自己略嫌迟滞的能力没有清醒的认识。
“不像你们旱涝保收。”老刘从我们的倾听中得到了鼓舞,他扶着眼镜,细密的汗珠让他黝黑的面庞更显油腻,言辞里多了不少自信,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。
不觉得时间过去了3个小时。小河南几次端杯示意,老刘总是领会错误。直到明白无误地下了逐客令,老刘才肯停下来。为了表示感谢,他拿出前几年做酒品生意时剩下的广告钢笔,一人送上一支。出门时,再三感谢,邀请我们在他成功后一起聚聚,而后不客气地央我捎个脚儿。
车转上解放路的时候,冷气正足,胸前却仍有一片燥热。副座已经空了,老刘去人才市场招兵买马去了,可我分明觉得那些琐碎的言语依然在耳旁萦绕。不免自己都摇头苦笑,总艳羡别人的发迹史有什么用呢?总把世事艰辛看得那么贴切透彻又有什么用呢?难道就是被驱使的命运?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,才会挽起袖子真正干上一场吧!
拐进单位大门,近前的小贩摊位还在,人不见了踪影。天还是阴沉闷热,无风,打开车门却有股热浪迎面扑来,赶忙摘下墨镜,换上眼镜,整整衣衫,快步钻进大楼,真该好好享受一下空调的妙处啦。